黃金王老五

「黃金王老五」終於要結婚了，他是我們班上十三個男生中最晚結婚的，由於他人緣特別好，連我這種在班上存在感極低宛如路人甲乙丙的配角都決定去參加他的婚禮，婚禮是午宴這很適合遠地而來的同學，畢竟大家畢業多年，多數結婚已有小孩，晚上還要回家跟家人一起度過。

由於多數女同學那一桌已經坐滿了，我只好往另一桌找位子，我看到「萬金油」，想到他在學期間對我蠻照顧的，打聲招呼後就坐在他旁邊，他很親切地問我最近狀況，我們聊著聊著，他回鄉之後考上公務機關，很快的就結婚，現在已有兩個小孩了，與大都市相比，小城市的消費物價比較低，生活步調更緩慢，我很羨慕他過著安穩的居家生活。

有人拍我一下，我回頭一看，頓時愣住，還真是不冤家不聚頭，來人正是「ROSE」，姑且稱她「玫瑰」吧！我起來要讓坐，她當了媽媽果然有點不一樣，抱小孩已練出強大臂力，已不像當年的嬌柔的小姑娘，使勁一按就把剛站起的我拉下來坐好，她跟「萬金油」簡短打聲招呼，一屁股就選擇坐在我旁邊。

我有點尷尬，右邊是「萬金油」，左邊是「玫瑰」，冤家是她(他)倆，不是我啊！我是道道地地的局外人，為何剛好坐在一對昔日情侶的中間，我看「萬金油」，他臉上有點不自在，他以前可是談笑風生大受班上女同學歡迎的風雲人物啊！我何時看過他這麼靦腆，「玫瑰」跟同桌同學嘻嘻哈哈討論育兒經，還說哪裡的下午茶甜點好吃，她嫁來大都市，工作順利生活優渥，對於舊事不值一哂。

大學時代，「萬金油」和「玫瑰」是班對，同進同出，傳言他倆住在同仁山莊，同仁山莊又被我們學校學生戲稱為同居山莊，裡面有游泳池和運動設施，算是蠻高檔的住宅社區，因為靠近學校，裡面幾乎有一半單位都讓學生合租，我並不很清楚他們的生活，我那時正努力想追求一個女生，對於沸沸揚揚的傳聞，我沒有心思想知道，「萬金油」和「玫瑰」的事情都是「黃金王老五」告訴我的。

我追求的那個女生叫紀升，一個很男性化的名字，她說她哥哥叫紀宜，反而有點女性化，她爸爸是職業軍人，駐守在宜蘭時生下兒子因而命名，而她正是父親升官時所出生，我那時很想說還好她爸爸沒有駐守在台中，不然諧音梗就不好玩，不過我是不會這樣說的，這是個性使然，我不像「黃金王老五」那樣毒舌，但我容易有胡思亂想的腦袋瓜子。

後來我跟紀升連分手都沒有就結束了，她是選我們班上課的別系同學，我替她抄筆記印講義告訴她一些助教通知的注意事項，學期末的考試，我想藉機提出跟她進一步交往的要求，但我還沒開口，她先給我一張卡片表達感謝，希望我能找到一個很好的女朋友，然後坐到前面自己的位置，我跟她隔的好遠好遠，她寫考卷的速度極快，我來不及交卷追出去表白，從此了無痕跡。

「黃金王老五」後來還拿這件事取笑我，不就一個有利用價值的工具人，折騰半年有一張卡片當感謝狀已經不錯了，我之所以存在感很低是常常翹課，所以會跟一些同學借筆記影印，我的筆記本是一本拼湊的剪貼簿，我那些比較親近的同學，從來都沒有皺眉頭或推託就大方地出借，我甚至很喜歡一位女同學的筆跡，即使自己抄筆記也會故意跟她借來影印。

「玫瑰」和「萬金油」打得火熱，我們一票男生跟她保持著最簡單的同學情誼，畢竟名花有主，我和「玫瑰」有交集的地方是我們來自同縣市，我有我的借筆記同學圈，她眼中只有一盒「萬金油」，上課的時候我會坐在幾位同學附近，方便下課時開口借筆記影印，這樣特別安心，「玫瑰」特別喜歡坐在「萬金油」左邊，因為這棟大樓都朝一個面向，永遠是「萬金油」先走，「玫瑰」跟隨，走到人群較多同學較少的地方，「玫瑰」會拉「萬金油」的手，這也是「黃金王老五」告訴我的。

「黃金王老五」掌握的訊息很多，還嘲笑我只跟幾個女同學要好，社交生活圈狹隘彷彿邊緣人，他說我實在可悲，有女同學抱怨，一年級就跟我一起上課，二年級居然還問她是不是轉學生，過去一年她是隱形還是我隱形彼此都看不見嗎？我辯解那位女同學個子比較嬌小都坐前排，我都從後門溜進來坐後面，所以能對上眼的機會不多，所以印象模糊，「黃金王老五」罵我色胚大小眼，只看到長得漂亮的女同學，其他都假裝不認識。

「玫瑰」跟她鄰坐的女同學交談之外，也會跟我交談，問的都是工作上的事，說我很厲害，這麼多年還在通勤，說著說著竟然幫我夾菜舀湯，我有點受寵若驚，這不是「萬金油」該有的福利嗎？怎麼就落到我頭上，然後我發現「玫瑰」還是坐在「萬金油」的左邊，只是此一時彼一時，中間隔著一個多餘的我，我偷偷看「萬金油」，「萬金油」表情複雜到難以言喻。

整個宴會過程「玫瑰」和「萬金油」除了剛開始那一聲嗨打招呼之外都沒有再交談，我為了平衡，跟兩人都有交談，我腦筋轉一轉，「玫瑰」一開始選擇坐在我旁邊是故意的，這樣的角度她不必一直跟「萬金油」打照面避免尷尬，我甚至明白她習慣性坐在「萬金油」左邊，除了下課可以緊跟「萬金油」外，一起用餐時也可以夾菜給自己喜歡的人，我懷疑幫我夾菜舀湯是強烈暗示她以往的貼心溫柔現在換人了，難怪「萬金油」表情複雜，原來他也讀懂這個小動作的背後含意。

「黃金王老五」敬完酒之後上菜速度加快，一下子甜點就上了，意味著宴席即將要結束，「玫瑰」居然拉著我要我送她去坐車她有話跟我說，我愣了一下，不由得看「萬金油」一眼，「萬金油」撇過頭去假裝跟鄰座男同學交談，「玫瑰」幾乎挽著我的手臂離開，同學們都露出狐疑的臉色，大家都知道我跟她從來不是一對，今天因為相鄰而坐我們才比較熱絡一些，我知道我是她現在老公的替代役，但有必要做這麼醒目這麼絕嗎？仰或者她有開不了口的話想對「萬金油」說必須藉我來傳達？我又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工具人！

在前往公車站牌的路上「玫瑰」勸我說既然結婚了，若有生育打算要趕快生小孩，別想過幾年兩人世界的生活，生小孩不是想生就生的，她很多同事都遇到不孕的困擾，晚婚晚生會遇到三明治的生活擠壓，你不知道壓力甚麼時候來到也不知道幸福會不會提早離場，這一番話真像萬金油抹在我鼻子下方，她以同學的立場，真誠想說的就是這些，這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我一直以為我要負責傳達一些訊息給「萬金油」，難怪「黃金王老五」說「玫瑰」學校畢業出社會後有360度的大轉變。

送「玫瑰」上車後，我趕緊返回喜宴場地，以往「黃金王老五」總會在同學結婚場合吆喝大家一起拍合照，他已經為他人作嫁好幾年了，今天他的場子若沒拍到同學合照，他的毒舌可是會碎碎念個不停的，我看「萬金油」在樓下張望，我急忙問他同學合照已經拍了嗎？他說沒有人帶頭起哄說要拍，所以大家就離席解散了，同學結婚的最後一棒可能到他就結束了，剩下的女同學可能是不婚主義者，只有意外才會重啟。

我想到沒跟「黃金王老五」拍照這檔事就心生遺憾，畢竟我這種低存在感的邊緣人還是有些要好的男同學，他就是其中之一，我有些懊惱地嘆氣，「萬金油」有點不好意思地問我，「玫瑰」跟我說什麼？我就把她的勸告一五一十的說了，他頗為失望的說還有沒有其他的，我明白他想要什麼，但今天的男主角是我，女主角是「玫瑰」，只因為我選擇一個座位，加上今非昔比，我搶了他所有的戲份。

今天的宴席上「玫瑰」眼中只有我，卻沒有看「萬金油」一眼，「萬金油」隔著我還不斷偷看「玫瑰」，兩人的表情差距頗大，至少我覺得雙方都已婚嫁各自有家庭和小孩，「玫瑰」是完全放下了，「萬金油」卻仍然沒有放下，女生神態自若，男生彆彆扭扭，「玫瑰」已經有一個值得她愛的人了，她會對他輕聲細語，她會替他夾菜舀湯，她會拉他的手臂，她會充滿柔情叮嚀，我竟傻乎乎的替代她老公演了一遍給「萬金油」看。

我很想知道，關於他們倆的那一段昔日戀情，一個追尋大都市如夢繁華，一個遠遁小鄉鎮寧靜清閒，究竟是誰先提分手的，「黃金王老五」只淡淡地說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人是會成長的，不給我明確的答案，只是咒罵我怎麼沒有拉大家一起合照，我只好告訴他事情的原委，也強調我本來就不是班上的核心人物，我一直像群眾臨演般存在，只是他結婚那天我不小心當了一回主角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