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姐的同學

羅小雲是我姐姐的同學，若不是一次下雨我姐姐代我媽送傘巧遇，我還沒機會認識她，因為通勤目的地一樣，上下班時間差不多，她已經在我視線中出現很久，高速公路上沒座位就要等下一班，前面的乘客可以選理想座位，後面的乘客只能選人甚至沒得選，她跟我一樣都喜歡坐中間，中間顛簸比較小，噪音也比較少，所以沒有真正認識她前，我們已經坐在一起很多次，白天上班坐車是補眠，夜間回家坐車是累癱，睡覺是多數人的選擇，偶而有少數人很煩，一直大嗓門講電話，或者不用耳機強迫別人接受他的影音品味。

透過我姐姐的引介，我們終於開始講話了，羅小雲問過一次我姐姐的事情後就沒有再提及她，我姐姐工作穩定有一個論及婚嫁的男朋友，她為人無趣又平凡我實在沒辦法從她身上找到什麼可以促進我和羅小雲連結的話題，我甚至懷疑羅小雲和我姐姐不是同個朋友圈，她跟我姐姐的親近程度，正如同我現在和她的關係一樣，只算是點頭的泛泛之交，但這一起坐車的情誼也是有點好處，她先上車會拿手提袋幫我佔座位，我先上車卻有點孬不敢幫她佔座位，不過同時段同班車很多是不認識的熟面孔，除非是座位沒得選，不然也會有默契的成全我和她坐一起。

我們多半聊工作上的事情，我喜歡講一些有趣的事情，把異性逗得哈哈大笑是我的職責，她則會吐苦水在職場上遇到的不愉快事情，我覺得羅小雲是一個很專注在工作上的人，自我要求特別高，我們聊的話題相當互補，我需要一個聽笑話的觀眾，她需要一個傾訴對象，她不會跟我競爭講笑話比賽，我不會把她的苦悶重重渲染成憂鬱。

當車子上高速公路時，我們會很有默契地自然進入打盹模式，這不光是我們會這樣，幾乎全車一半的人都會這樣，高速公路上的平穩舒適與身體的疲憊交互影響催人入夢，只有那些車上用手機的人最討厭，所以不少司機都在車門附近掛個自製小告示，希望乘客能改成靜音震動模式，放低音量打電話不要在密閉的公共空間影響他人，有一個司機甚至在開車前就宣導手機使用飛航模式，然後請乘客體諒他要專心開車，他的耳朵要聽前面後面的喇叭警告聲，這點我蠻確認的，因為他的駕駛座車窗都會開個小縫，讓自然風吹進來保持頭腦的清醒。

談到坐客運車我曾有一個恐怖的經歷，那就是坐到車景第一排，無意中發現司機打瞌睡，我一直用大聲的乾咳來驅除司機的睡魔侵擾，還好那時沒有新冠肺炎，隔壁座的大嬸睡得很沉沒有動靜，我不確定是不是她的強大腦波影響司機，我只知道我正力挽狂瀾阻止開快車的司機出岔子，全車的性命都操在我的喉嚨裏，那一次我咳得好痛，堪比黛玉葬花的心疾(心急)喀血。

關於坐車打瞌睡我還有一個心得，那就是上班族很容易疲倦睡的東倒西歪，非上班族可能沒有這麼勞累都是閉眼假寐，我怕不小心打擾別人打瞌睡都是低著頭的，所以我是垂直的點頭派，那些東倒西歪的是水平的搖頭派，我曾被男性沉重的大頭壓的很不舒服，於是故意一直抬高肩膀頂住他，然後突然肩膀一縮，他的大頭一沉嚇得驚醒過來，不過他應該不知道我惡作劇搞鬼，很多這些搖頭派的是真的累了，有時靠一靠也會突然被自己過大的搖擺幅度嚇醒，然而最好笑的是清醒意識很短暫，瞬間又進入夢鄉，鄰座的人若介意的話，簡直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受到騷擾。

我回到家吃飯時間比較晚，家人都已經先吃過連碗筷都洗好了，我端了媽媽電鍋裏保溫的飯菜到客廳吃，我們家看電視是誰先搶到遙控器誰就有主導權，晚餐時段通常是看新聞節目，新聞節目雖然多台但內容都差不多，所以一直頻繁換台，我爸爸喜歡批評時政，我媽媽喜歡講購物經驗，我姐姐話題枯燥如同嚼蠟，我很懷疑我那未來的姊夫跟她一定是用意識或眼神交流不用講話的，我自己則很喜歡講誇大的所見所聞加上動作模仿，常常引起哄堂大笑。

那天我就講到羅小雲的趣事，我姐姐證實了她跟羅小雲是高中同個羽球社團的組員不算頂熟，大學和工作之後兩人已經沒有見面，若不是那天下雨我沒帶傘打電話向家裡求救，她也不會看到羅小雲，我媽誇讚她居然能認出高中非同班同學，然後藉機數落我是臉盲，到現在幾個堂兄弟姊妹和表兄弟姊妹還有喊不出名字的，這也不能全怪我，家族龐大很多人不常見面，見了面講話也言不由衷，不像上班一樣掛著有名有姓有照片的工作證，所以我沒辦法把長相與人名配對成功，不過我姐姐的一番話，讓我覺得是我跟羅小雲比較熟，沒加班沒休假沒交際活動時，我們早晚都要見上一次面，即使沒坐在一起，下車我們都會禮貌性的打聲招呼說一聲再見。

我說的趣事是羅小雲可能真的上班很勞累很拼命，所以上車睡覺時會出意外狀況，有一次她坐靠窗我坐走道，我被一聲「碰」吵醒，原來是羅小雲是搖頭派的，她用頭重擊車窗玻璃，這已經夠尷尬了，沒想到我在迷糊中又聽到第二聲「碰」她又以頭為錘猛烈撞擊，我都感覺後座那個女乘客正在竊竊私笑，她若無其事地摸著頭，連續兩次撞車窗玻璃一定很痛吧？我不敢問，卿本佳人奈何愛撞車窗，還好車窗是防爆安全玻璃，不然經不起她折騰的。

還有一次我坐靠窗她坐走道，我在半夢半醒之間，隱約感到一陣擠壓，用眼角餘光偷瞄一眼，她還在我身旁，可是頭怎麼不見了，我以為自己做惡夢，急忙睜開眼睛一看，發現羅小雲整個身體歪斜倒向走道，脖子與肩膀平行，一隻手抓著包包另一隻手跨過座椅扶手垂在走道地上，披頭散髮和不自然姿勢詭異的像命案現場，一般人從後座往前看頂多看到半個打瞌睡歪斜的頭，羅小雲是伸出半截身體，這身體柔軟度沒練過瑜珈是辦不到的，我好想把她拉回正常狀態，這睡姿連跟她坐在一起的我都有一點尷尬，能利用座椅扶手和走道空間淋漓盡致睡覺的人，她真是我所看過的第一人。

一如往常家人都被我逗樂，但我沒說有時羅小雲也會靠在我的肩膀上睡著，我沒有惡作劇也沒有排斥，她有時會驚醒覺得自己失態但她也不會表達這種意外的歉意，她說工作很辛苦很希望跟過去的日本人一樣，結婚後就辭掉工作，專心在家庭上，我只是靜靜聽著不表示意見，我姐姐說羅小雲的個性不適合走入家庭，她是一個強勢的女生，我和她的聊天僅止於零碎的乘車未睡眠前片刻，這短暫的交流，我不足以了解她，她也不足以了解我。

有一陣子我只有早上看到她，晚上回家都沒看到她，我以為她談戀愛去了，下班要跟男朋友約會，她的感情世界沒有我插手的餘地，我只能假裝說很久都沒跟她一起坐回家的車試探，她說下班後她又去上語文補習班的課，她要請調到國外去，我聽了有些詫異，坐車都睡到死去活來的人還有剩餘精力參加語文補習班？

然後我連早上都沒和她一起坐車，她從我的通勤時間裏徹底消失，我想她可能真的開始在國外工作生活了吧？或許我姐姐才是比較了解她的人，是看過她最初樣貌的人，我膚淺的看到一個累到窘態畢露的都會粉領，沒有深入了解她追求的是工作上的成就還是家庭上的安穩，還是亦如常人在庸碌中兩者兼顧或兩者兼失，記得我還是小毛頭搭校車的時候，僅是後座的學姊因我感冒咳嗽，她很溫馨的關上車窗，我便莫名其妙的墜入暗戀之中，我的眼睛裡始終有她的影子，然而這是沒有結果的片面感情，我狼狽又突兀的想在她前面一直出現，她始終是她不為所動。

我和羅小雲缺少那種情愫醞釀，我長大了我利用一些形象積極尋找獵物，她是荒野中和我相遇的不同物種，彼此交換訊息，不在食物鏈上競爭捕殺，她和我沒有留下通信資料，正如一起搭車的老面孔，有緣或許能講上幾句話，無緣還是熟悉那排隊和找位置的身影，我們都為生活而通勤，在沉沉入睡中獲得些許舒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