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嬤的神風特攻隊3-春來
春總是有意無意出現木蘭的眼前,能跟她說上幾句話就把欣喜寫在臉上,讓身為木蘭好友的蓉子也有所感覺,佐藤院長特別要求與軍部支援人員接觸時不要忘記禮儀,畢竟他是托了軍部關係才要到這批人力,病院醫師工作繁忙會交代護士處理,護士就成了這批支援人力的指揮,由於他們是軍部人員又是日本人,所以護士們也是很客氣的語句請求幫忙。
這些支援人員不太會拒絕任何派遣工作,他們之中可能有個比較高階的軍官督促著,蓉子跟木蘭抱怨這些人都很活潑常常一起打打鬧鬧,看不出誰是裡面的領頭者,她父親曾說過軍部人員大都是一板一眼嚴肅刻板的傢伙,偏偏這些人有些反常,她唯一看出春年紀輕軍階低外,其他都差不多。
木蘭說鈴木桑應該是這群人的領導者,除了他之外所有支援人員都用綽號或簡稱,木蘭笑著說他們好像不是同一個團體,來到病院支援才臨時分成兩批人,同批人對其他隊友的綽號或簡稱有時還記不住,只好叫對方笨蛋,蓉子佩服到五體投地,木蘭說蓉子是否喜歡二?蓉子臉紅說自己只是覺得他成熟穩重。
木蘭很正經的說我們是台灣人很難跟日本人結婚,尤其是日本軍人,他們隨時要上戰場為國犧牲,注定是不會有結果的,蓉子取笑木蘭看似很理性但是當愛來臨的時候,木蘭總會奮不顧身的投入,男人只要說會永遠陪著她,木蘭就會著迷死心蹋地陷入溫柔之中。
人長的漂亮就佔了很大的便宜,木蘭是最受歡迎的護士,她總是會收到一些糖果餅乾,在戰時這些東西很稀缺幾乎是奢侈品,不知道這批軍部人員怎麼會有這些配給品,木蘭也很大方的跟醫護分享,木蘭覺得佐藤院長一定知道這些軍部人員的來歷,佐藤院長只是隱隱約約地說這批人只是暫時來支援,很快的便會離開。
一九四五年三月中旬,春以木蘭很像他姊姊的藉口請她日曜日帶他去米崙山丘上遊玩,木蘭本來也要約蓉子同行,但蓉子當日要值班,木蘭怕有人會說閒話,蓉子鼓勵木蘭說她都被退婚了,根本不需要在意別人的眼光,何況春比她們還小又是日本人,勉勉強強也算是臨時的同事,遇到熟識的病人或鄰居只要說是帶春來米崙山逛逛即可。
木蘭帶著劉桑親手做的鹹魚飯糰去赴約,木蘭很訝異春居然是從花蓮港廳軍事部(註15)那個方向走過來,那棟軍部建築物算是新蓋好多沒久,四周移植種了不少用木架支撐的短矮松樹,春說他的同僚們今天都去海邊戲水唯獨他想逛逛米崙山,木蘭只是微笑著,她是土生土長的當地人,三月的花蓮港廳只適合去看海和釣魚並不適合戲水,既然住在花蓮港廳軍事部就在山腳下對米崙山應該是很熟吧。
春和木蘭坐在山丘上聊天,春還是不願意透露自己的姓名,自稱春是因為他在故鄉有一個念念不忘的戀人,她叫三浦春子是青梅竹馬的玩伴,原本以為自己會娶她然後過著很窮卻很恩愛的一輩子,沒想到戰爭卻把兩個人的命運徹底的扭曲,春會鼓起勇氣約木蘭是因為春子的最後一封信是在二月上旬,她透露自己的父親決定要她嫁給一個年紀很大的商人當妾,他們約定好一個月至少一封信,信會因為船期與傳遞關係延期,即使用軍事郵便,一封信至少要半個月以上才會送達對方手中,他至今還沒有收到春子的信。
木蘭不解說這跟我有什麼關係?春靦腆的說對不起,然後說木蘭很像是他在台灣遇見到的春子,一個堅強又不失溫柔的女性,木蘭說春把她當作春子的化身,她是木蘭有著自己的故事,她的未婚夫曾在這個山丘上採了一束花微笑的說他會永遠陪伴他,結果他失約了,是戰爭奪去他的生命,她不諒解日本帝國的軍人為何要掀起一場又一場的戰爭。
春沉默無語了許久,他說自己很徬徨很無助像一個沒有靈魂的人,只有在花蓮病院幫忙時,他才感覺自己像個平民,即使再勞累再無聊,他都可以感到平凡的幸福,他的家庭環境跟木蘭一樣有一個媽媽一個弟弟,父親很早就因為戰爭不在了,他也循著父親的腳步在戰爭中迷茫前進,離開日本他最懷念的是小時候吃到媽媽烤的魚和煎的蛋還有一碗魚頭的昆布味噌湯。
木蘭似乎不想繼續談這種無奈又悲傷的話題,故意取笑春根本沒有姐姐卻拿這當約會藉口,春很誠懇地道歉,原本他是不應該談自己私事的,可是在木蘭前面,他很自然的就把話說出來了,或許他真的把木蘭當作可以依靠的姐姐,之前他在陌生的台灣連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都沒有,在那些同僚面前,有些話根本不能講,他覺得木蘭很親切,劉桑也很親切,說著春露出燦爛的笑容,我都跟著大家叫她媽媽,木蘭說她媽媽不願意讓人知道她們母女的關係,但是花蓮港廳就這麼一點大,大家還是知道啊!倒是蓉子和幾個小護士她們也跟著叫媽媽,結果劉桑外號就成了媽媽,她只能改用台語叫,才覺得這是專屬於自己的母親。
春和木蘭吃完飯糰之後,繞到神社去參拜,木蘭發現她的繪馬旁邊有春的繪馬,上面寫思念愛丁香花的春子,木蘭說原來春子喜歡丁香花,春說他們倆人老家都有種丁香花,木蘭說自己家中也有種木蘭,春說他知道,木蘭嘆口氣說我媽媽以前總是安安靜靜的在廚房工作,鮮少談論家裡的事情,現在她怎麼變成這麼多嘴。
春拉著木蘭的手說他知道花蓮港放送局(註16)附近種有很多木蘭樹,現在正逢花開季節,可以過去看看,木蘭說你不怕被同僚看到?春聳聳肩說他真正的同僚只有一朗,其他都是來花蓮病院才認識的,他們是不同單位的人,即使在花蓮港廳軍事部也沒有住在一起,木蘭不想多問下去,她隱隱約約猜出春的身分。
一九四四年四月一日,總督府將台灣日日新報併入台灣新報,大谷院長就很不滿意新聞的編輯走向,一九四四年十一月陸續報導歌頌日本大西中將(註17)的作為時,大谷院長在十二月以樽節開支為由停止訂報,即使報社願意免費送閱,但大谷院長以醫護太忙沒有時間,病人與家屬多為台灣籍無法閱讀婉拒,那時木蘭就知道有特別攻擊隊的存在。
在花蓮港放送局附近春遇到同樣在花蓮病院支援的藏,藏很訝異春居然跟木蘭走在一塊,春和木蘭也很訝異藏挽著一個陌生的女伴,藏很簡短客套跟春與木蘭打個招呼後在春耳邊講了悄悄話便離去,木蘭說藏的表情很怪,春笑著說他的目標本來是妳自己卻被現在身邊的女人給先搶走了。
春是第二批支援人員,每次木曜日(星期三)傍晚吃過飯後就會來到花蓮病院,如果木蘭是夜班他會整夜在值班室陪著木蘭,然後早上送木蘭回家,回家時還不忘繞到花蓮港放送局去看盛開的木蘭花,木蘭疼惜問春一夜沒睡好,回到花蓮病院還要工作怎麼辦?
春狡黠的說他來支援晚班和守衛,別人也不敢說什麼,醫生都還有駐院隨時處理夜間緊急事故,來支援的當然要配合,然後他說只要在支援期間能爬到床上躺著,無論白天還是晚上就沒有人敢吵醒他。木蘭笑說你不是年紀最小官階最低的軍人?春說這無關年齡階級,他們的指揮官就是這樣下達指令的,宿舍是給他們休息的,他們若不想幫忙花蓮病院雜務,只要躺在床上不起來就可以,沒有人會指責。
木蘭說你們這些支援的軍方人員都很賣力啊,春一臉黯然說妳可能不知道我們這些人很渴望跟護士聊天,跟病患聊天,跟家屬聊天,甚至跟莫名其妙跑來送菜的番仔聊天,也許言語不通但比手劃腳的互動都比待在軍部裏接受高壓反覆訓練,被長官不斷洗腦訓話好多了。
木蘭說護士這份工作是她自己的選擇,不論多麼辛苦她也願意做下去,春說他從佐藤院長那邊聽過木蘭父親的事情,木蘭嗔怪佐藤院長也是大嘴巴,春說佐藤院長是個好醫生也是很溫柔的人,只是很怪異會說一些自己聽不懂的話,木蘭說那是德意志文,佐藤醫生是留學德國的醫生,放棄了在大阪的就業機會跑來台灣花蓮這個偏遠的地方行醫。
春不經意透露,他們之所以會來花蓮病院幫忙是因為他們的長官長谷川先生跟佐藤院長有親戚關係,木蘭驚訝長谷川先生不是早就離開台灣了,因為1943年她和母親曾在佐藤醫生家幫忙招待前來視察花蓮港二期工事的這位大人物(註18),春說在日本長谷川是很普通的姓,他的長官是陸軍少佐而已,至於兩人是否有關係,恐怕佐藤醫生也不會說,而他們也是因為勤務上的調適才配合的,講到自己的軍職工作內容,春很明顯的閉口不提。
春很直接的問木蘭和佐藤院長的關係,木蘭毫無隱瞞地把和佐藤院長的關係說出來,春說有些流言真的太可怕,不但隱瞞事實還無中生有出假象,木蘭說佐藤院長對於她而言,像祖父她的年紀太大了,像父親她的年紀太小了,木蘭問春為什麼想知道這麼多?春說對木蘭的一切他都想知道,哪一天他翱翔天際時,還能想起木蘭所有的事情。
木蘭聽了眼框泛紅,她已經確定春是航空人員了,自從大谷院長停止訂報後,有關日本軍隊節節失利的消息還是會傳出來,蓉子的父親就知道很多,大西中將的主張以小博大初期收到很好的效果,米國人的確受創嚴重,但米國人連續的密集空襲反撲對日本本土和殖民地台灣民眾的心理也是非常震撼的,尤其是夜間無差別轟炸,大谷院長之所以會擔心米國炸到病院不是沒有道理的。
病院對重度病人留院也做極大的限制,夜間病院並不安全,病人家中也不見得安全,可憐的病人只有選擇被炸死還是病死的兩種可能,對輪值夜班醫護人員也頗為無奈,夜間轟炸的空襲警報總因為能見度欠佳,警報聲響起時飛機已在上空,白天至少遠處可以先看到轟炸機發出警報。
郭桑就因前一晚輪值空襲警報,第二天又遇到連續空襲警報白天沒睡好,晚上輪值時大發脾氣怒摔東西,跟他輪值的護士受到驚嚇而哭泣,還好支援的軍部人員一朗極力的安撫,留院病人受到驚擾也是敢怒不敢言,病院內的護士都怕跟郭桑同組,會拜託皇民化改姓氏的護理長內田桑特別安排。
內田桑倒是秉公處理,唯一例外的是木蘭,她是少數具有接生經驗與教育的護士,郭桑完全不處理婦產科這類的病人,所以會比較多安排夜間她與郭桑同組,郭桑礙於木蘭是佐藤院長特別關照的人,所以也不敢對木蘭過份發脾氣,更何況若有夜間產婦臨盆還需要木蘭處理,夜間輪值也不一定有事,沒事也可以睡覺,討厭的是空襲警報會干擾,在病院會遇上在家中也會遇上,身心上都受到極大恐懼的煎熬。
蓉子也受到春的巴結收到稀有的配給牛奶糖,蓉子很好奇春的背景來歷,春只簡略說自己是日本九州人,家中只有母親與弟弟三人,對軍職和真正姓名一概不提,木蘭也阻止蓉子問這樣敏感的問題,春的長官也許嚴格命令他們都不能洩露真正的身分,三人經常到花蓮港邊看海、到米崙山丘上看日落,到花蓮港放送局附近看木蘭花,一起度過好幾個快樂的日曜日(禮拜日)。
一九四五年四月春約蓉子與木蘭金曜日(禮拜二)在米崙山丘見面,蓉子與木蘭在日曜日(禮拜日)值班無法與春見面,木蘭把自家的木蘭花樹枝剪成一束準備送給春,因為春說他很喜歡木蘭花,木蘭花盛開季節快要結束了,木蘭把這個當成見面禮物。
蓉子懊惱說她不知道送什麼東西給春,她倒是送給一條紅色的圍巾給二,二收下時居然臉紅的道謝,他真的是這群人年紀最大的,但不是軍階最高的,他生性沉默唯獨與蓉子很有話說,木蘭常笑他兩人是互補,二是第一批支援人員,蓉子替木蘭打聽春的消息,他很老實地說他只有跟春一起用餐過,並未交談所以兩人不熟。
木蘭跟蓉子說妳不能愛上二,蓉子反問妳自己有沒有愛上春?木蘭竟然點頭,蓉子嘆氣說木蘭真是情感充沛,誰對她好她就愛上誰,木蘭笑著拍打蓉子說把我講成好像很沒原則一樣,蓉子說妳那無緣的未婚夫他也一定希望妳能夠幸福,提到未婚夫木蘭突然眼睛一紅,蓉子趕緊道歉仍然說他家的長輩欺人太甚,不是佐藤院長的幫忙,劉桑也拿不出錢贖回典當的東西。
木蘭說母親不肯告訴她錢從哪裡來的,她早就猜測是佐藤醫生暗中幫忙的,她問蓉子怎麼會知道這件事,蓉子說木蘭忘了她父親是巡察這件事了,是佐藤醫生親自去當鋪贖回的,當鋪老闆說佐藤醫生擔心戰事吃緊有一天若回日本無法參加木蘭婚禮,所以提早準備送禮,請當舖老闆不要說出來,也請蓉子父親擔下此事。
木蘭垂頭淚珠流個不停說佐藤醫生為她做這麼多,她卻無法替佐藤醫生做什麼,蓉子說木蘭是佐藤身邊從小看到大的人,他有個關心的人也許就解決他在異鄉漂泊的寂寞,他把他的熱情傾注放在每一個病患身上,每一個周邊的人,連蓉子都能感受到佐藤醫生像春日般的溫暖。
木蘭有點焦急的說春是不是臨時有事,已經超過了約定的時間,蓉子不以為然說他是軍人跟巡察一樣隨時有臨時的勤務被指派是很正常的,今天就當兩人來此散步吧,在米國空襲轟炸下,總覺得要珍惜當下,那天會死在戰火之下也不知道,木蘭反過來安慰蓉子不要想太多,畢竟她們在病院中已經看過太多的生死。
木蘭指遠處有兩架飛機說是空襲拉著蓉子就要跑,蓉子制止她搖頭說虧妳還敲過空襲警報,飛機飛得很低而且還飛在太平洋海上的是日本軍機是從花蓮南機場起飛的日常訓練,木蘭問蓉子怎麼這麼清楚,蓉子說還不是她父親,被派去海邊碉堡監看米國飛機的結果,她父親已經看出心得只要是白天遠遠都知道米國轟炸機的型號,最近日本軍機也會頻頻起飛訓練只是數量很少。
木蘭聽到日本飛機最近也進行訓練心頭一震,難道春今天爽約是因為他要登上飛機?蓉子好像也有這種感覺,她指著飛機說已經轉向了,似乎是朝著米崙山這邊而來,木蘭說這下面是花蓮港廳軍事部,這樣飛很危險,蓉子說軍部才不會冒這個險,可能是故意飛給上級軍官看的,果然兩架飛機雖然低飛還是離花蓮港廳軍事部有一段距離,但木蘭和蓉子是站在山丘上卻看得很清楚。
蓉子說飛機上的人可能是春吧,他知道要這樣飛,所以約我們在這裡見面,木蘭說妳現在知道不能愛上二的原因了吧,蓉子搔搔頭說我才不傻,但妳總是很投入,妳才是個大傻瓜,木蘭看手上的木蘭花說回去要把花瓣放進御守(平安符)送給春,近五月了這一季的花期要結束了,來年春天....說著就哭出來,蓉子陪她一起哭,春才二十歲卻要把年輕的生命投入有去無回的戰場。
蓉子與木蘭坐在山丘上哭著把飯糰給吃了,木蘭感傷說能在天空自由的翱翔不知道是什麼滋味,若有羽翼可以乘風貼著綠色山脈飛去,風也會變成綠色吧,她想找天際另一端的未婚夫,想去找自己的父親和弟弟,蓉子潑她冷水說對逝者的思念是痛徹心扉的悲傷,不是在天際浪漫和喜悅的相逢。
春和一朗木曜日(星期三)傍晚以後並沒有到病院,支援的六個人變成四個人,有護士詢問他們怎麼沒來,其他人也只是淡淡的說他們有其他勤務在身所以不能前來,水曜日(星期四)木蘭魂不守舍的想遇到春,平常春總是會故意出現在她的眼前,幫忙量血壓幫忙包紮幫忙清洗傷口,只要能跟木蘭在一起他什麼事情都願意做。
趁著午飯的空檔,藏看出木蘭心中的不安,隱約的透露春不會再來花蓮病院,這讓木蘭心情更焦慮,藏小聲說如果有機會再看到春的話,能答應的都答應吧,那怕自己都做不到也無所謂,木蘭眼眶中滿是淚水,藏慌張地致歉,鈴木桑一屁股坐在藏旁邊說,藏喜歡跟女生開玩笑,希望木蘭不要太介意。
木蘭整天的心情都很不好,偏偏蓉子是輪值夜班,平常工作上蓉子是很仰賴木蘭的,但心情不好時,木蘭卻很仰賴蓉子,蓉子沒有經歷太多生活上的波折,凡事大而化之會困擾她的大概只有空襲警報的聲音,她已經被佐藤院長打了好幾次巴掌,若不是佐藤院長這樣打醒她,驚嚇之際連逃跑都很困難,有一次甚至被軍部來支援的小牛君直接抱起扛進防空洞,也就是那一次表情很嚴肅的二衝著她笑了,從此她對二有好感。
土曜日(星期六)藏偷偷跟木蘭說,春約她日曜日(星期日)到老地方見面,藏不願意多說什麼,但還是整天都跟著木蘭幫忙,偶而交談也跟春無關,平常木蘭總是笑臉迎人,最近卻臉色凝重,佐藤院長吃了飯後特地約木蘭來了解,木蘭只說夜間空襲沒睡好,佐藤院長若有所指地說春是只有昨天、只有今天,沒有明天的男人,木蘭不能愛上他,戰爭就是戰爭,日本的年輕人一直背負著殘酷的命運。
日曜日(星期日),蓉子還是值班不能陪木蘭赴會,因為她跟木蘭要好所以也相對更多時間接觸到春,她想要表達對春的關心又怕破壞木蘭與春的單獨相處時刻,剛好有班也解除了左右為難的困擾,她對二有好感,但二一直保持著禮貌友好的距離,二的年紀比較大比較沉穩,不會像年輕的春一樣情感外放,二十歲應該是燦爛的青春年華,春來到花蓮病院,給木蘭帶來一些快樂,她在旁邊也感受到一絲如沐春風的喜悅,上一次空襲警報春背起她就跑,木蘭在旁邊跑邊安慰,使蓉子感到人生有這兩個人相伴是多麼幸福的事。
木蘭真的在米崙山山丘見到春,春說金曜日(禮拜二)他在空中有看到木蘭與蓉子,木蘭說你真的看得到?春說眼睛好才能當上航空員,木蘭低下頭不語,春跟木蘭道歉失約,然後還誠實地說出自己的心思,他想看到木蘭與蓉子這兩個花蓮病院認識的好朋友替自己送行的樣子,木蘭聽到忍不住落淚。
春柔聲安慰她,其實也有一部分是他的長官要校閱他與幕僚長機的飛行,所以才由東西向飛行經過花蓮港廳軍事部與米崙山丘,不然平常訓練都是在太平洋上做南北向飛行,在市區低空飛行會造成民眾的恐慌,但他為了看木蘭與蓉子的身影還是故意降低了高度,因此被罰站兩個小時,他的幕僚長為了配合他也故意降低高度,也一起受到懲罰。
木蘭說你和一朗兩個是傻瓜,春訝異說妳怎知道是一朗?木蘭連說你這個傻瓜!水曜日(星期四)沒來的支援的就你們兩個啊,你也說過你跟一朗比較熟,春露出恍然大悟的純真表情,稱讚木蘭聰明,木蘭忍不住摸著春的臉頰說,你的出現好像我的另一個弟弟回來了,春握住木蘭的手說他不是她的弟弟,也不是她的未婚夫的替代,他要當春天時來到木蘭生命中的某一個男人,木蘭說那我也不是在台灣的三浦春子,我是木蘭不是丁香花。
春牽著木蘭的手散步,說他喜歡三浦春子穿著紫色小花夏衣的樣子,在日本三浦春子是故鄉的丁香花是他的初戀,他們有一段純真無邪的戀情,自從和三浦春子通信中斷後,他一直很失落,短短的軍旅生涯中三浦春子的信件一直是他心靈上的支柱,最後一封信說她要嫁給一個年紀很大的商人,他很無奈也很傷心,但還是在台灣隔著海洋捎給她滿滿的祝福。
他說他來到花蓮病院,第一眼看到木蘭穿著白色的護士服,努力認真地替病人清洗創口的樣子,就喜歡上她那高尚的靈魂與勇氣,在台灣木蘭人如其名,就像異鄉開在空中的蓮花,曾是他遠遠觀望的愛慕,卻能幸運的靠近真實的相伴,他知道自己未來的一切,所以對木蘭和媽媽(劉桑)十分的感激。
木蘭聽到這話眼淚汨汨而出,春替她擦眼淚說他有三件事情請求木蘭幫忙,木蘭想起藏之前所說的話點頭答應,第一件事是春想要那塊木蘭之淚的繪馬,第二件事是希望月曜日(星期一)能到木蘭家吃午飯,他知道木蘭和媽媽(劉桑)都不值班,第三件事是木蘭一生都要幸福。
木蘭蹲在地上哭泣,春乾脆扶著她一起坐在地上相擁安慰,木蘭之淚是蓉子好事自己請人雕刻製作的,也一直沒跟春說明,這塊繪馬的主人其實算是蓉子,但這都不重要了,蓉子也一定會同意送給春,今天早上出門時劉桑頗為苦惱家中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料理,枉費她一身的手藝,原來春透過同僚先行聯絡過自己的母親了,至於要木蘭一生幸福那是訣別的語詞。
從知道春的身份開始,木蘭就知道這一天將會來到,蓉子也從巡察父親那裏聽到一些特別攻擊隊(神風特攻隊)的事蹟,大谷和佐藤這兩任病院院長似乎都很不滿軍部高層作為,佐藤院長更為甚此的批評,但他對這批底層的軍部支援人員卻三緘其口從未說起,他知道這批年輕人的末路是一首悲歌,不管情願與否都萬分身不由己,他能給的就是深摯的關懷和便宜又萬能的見面問候。
木蘭和春來到神社,木蘭解下那塊木蘭之淚的繪馬交給春,看見旁邊多了一塊繪馬,寫著「我將化作白粉蝶回到故鄉,我的魂魄會保護在這裡我所愛的人」,是一個陌生的名字,但筆跡跟旁邊寫給三浦春子的繪馬一模一樣,春不願意讓木蘭多看幾眼,把木蘭拉走說他要回去花蓮港廳兵事部,明天早上他會買魚去木蘭家拜訪和吃飯,他已經拜託藏先跟媽媽(劉桑)說好了。
傍晚木蘭特地去花蓮病院跟值夜班的蓉子說,並問蓉子月曜日要不要到她家吃飯?蓉子推說明天要休息,木蘭小心翼翼的問蓉子是不是生氣了,蓉子嘆口氣罵木蘭傻瓜說那塊木牌只是個紀念,春也許希望木蘭能忘記過去的傷痛,又或者春希望自己能夠帶著一絲慰藉飛上天空,那塊木牌是她送給木蘭的,木蘭自己都解下來給春了,不需要特別惦記這件事,她只希望木蘭能好好的珍惜跟春相聚的時刻。
月曜日(禮拜一)早上劉桑還沒上市場買菜,她的小嬸倒先提了一大包東西笑咪咪走進來,原來是一隻宰好的雞和幾樣蔬菜,劉桑訝異她怎麼會過來,小嬸說你家木蘭前世不知道修了什麼福,有這麼好的乾爹,劉桑自然知道小嬸指的是誰,但佐藤院長怎麼知道春今天要來?難道是蓉子跟佐藤院長說的?小嬸問劉桑還要幫忙什麼?劉桑道謝後說不用,小嬸說我煮飯菜功夫比不上妳,又有木蘭幫忙,那我就先回家了。
小嬸前腳才剛走,蓉子父親後腳就來到木蘭家,他帶來豆腐、昆布、味噌,小魚乾那正是木蘭想去市場買的東西,蓉子父親說蓉子輪值夜班剛回家睡覺所以請他代買送過來,木蘭感激的收下,病院一周都會煮一次很稀的味噌湯,不僅日本人愛喝連台灣人都愛喝,不一會兒連佐藤院長都來了,這是佐藤院長第一次來到木蘭家,他提了一盒高級的蛋糕送給木蘭。
木蘭有點不知所措,原本是春要來吃飯,正愁著沒東西招待,突然嬸嬸、蓉子父親、佐藤院長不約而同都送來東西,劉桑請佐藤院長和蓉子父親留下來吃飯,佐藤院長說他輪值夜班很累想回去睡覺,蓉子父親也推說有事要值班,寒暄幾句後就離開木蘭家,木蘭要送他們到巷子口,蓉子父親急忙阻止,因為蓉子就在巷子轉角躲著,是她要父親幫忙買東西,然後又帶佐藤院長買蛋糕來木蘭家,她不願見到木蘭與春,是真心希望她們相聚的時光能多一些。
木蘭的弟弟一直在狀況外,她問母親是姊姊要相親嫁人嗎?為什麼家裡要準備這麼多豐富的食物?劉桑說是有個日本同事要來家裡吃飯,木蘭弟弟眼巴巴的看著那盒條狀的蛋糕,木蘭說這家蛋糕鋪專做日本人生意因為原物料稀缺要先訂做才有,是九州人愛吃的長崎蛋糕,她叫弟弟認真幫忙會分給他多一塊,木蘭弟弟高興的答應。
番仔阿吉帶著春來到木蘭家,原來春在市場上買了魚之後就迷路了,阿吉就帶春來到木蘭家,劉桑留阿吉吃飯,阿吉說他要趕著回部落,劉桑給他捏了兩個紫蘇飯糰給他在路上吃,感謝他經常拿野菜給病院,阿吉說自己的妻子和兒子都是佐藤醫生救回來的,他十分感激佐藤醫生給他優惠,當時的病院都有總督府公告的收費標準,資深醫生還是有些裁量權,佐藤醫生對平民就醫總是能減則減,他知道部落番仔比平地居民收入更低,根本負擔不起病院費用,他會另外開設救助站,不讓就醫者佔床,有時輕傷就是碘酒稀釋消毒避免加重感染,有醫生傳言佐藤醫生具有強大的背景能拿到比較多的醫療資源,病院的收入不理想,主管衛生醫療的上級也不會對他施壓。
春帶來兩條魚和一袋子的東西即使戰爭期間物資短缺很難吃到肉類,花蓮港靠海最不缺的就是魚,由於彼此都很熟悉所以就不客套,木蘭要幫母親煮東西所以沒有空,木蘭的弟弟負責招待,偏偏他的日語很不靈光,比常到醫院送菜給佐藤院長的番仔還糟糕,兩人還要努力的用簡單的語句溝通,春帶來的東西是他在軍中的配給,有罕見的豬肉罐頭、肉條、巧克力、牛奶糖,木蘭弟弟忍不住就吃了一顆牛奶糖,春說巧克力更好吃,木蘭弟弟吃了皺著眉頭說味道不好,春說好像跟我弟弟第一次吃巧克力的表情一樣,突然間他就抱住木蘭弟弟,木蘭弟弟有些不知所措的楞住,春隔了一陣子才鬆手放開眼眶含淚的連聲說抱歉。
劉桑其實有看在眼裡,儘管她在病院的廚房幫佣煮飯,有時還是會聽到這些年輕人的談話,他們比駐守在花蓮廳軍部的軍人更年輕,名義上是支援花蓮病院勤務,但實質上這些人更像出來透透氣,他們願意工作就幫忙,不願意工作就開小差溜出去,佐藤院長彷彿與軍方達成默契,他不管這些年輕人,畢竟有人願意幫忙分擔勤務,整個醫院的工作壓力就減輕了,雖然劉桑是生活在底層的工作人員,但也不是什麼都不知道,此時此刻她感覺春好像自己肺炎逝去的大兒子回來跟家人聚餐一樣,眼睛隨之一紅。
木蘭看了媽媽的表情,隨即抱著母親堅毅地說,不要讓春感到難過,劉桑擦擦眼淚調整好心情繼續的煮菜,要木蘭多陪春聊聊,剩下的她能應付,她心裡想的是自己的大兒子若還在,可能也會像春一樣捲入戰爭之中,春是特殊的軍人,自己的兒子會被徵去南洋當軍伕,結局都是非常淒慘的,不同的是春是有去無回,當軍伕可能還有一絲被俘虜被遣返的倖存機會。
吃完飯後,春很感謝劉桑給他煮了家鄉味的食物,說著又情不自禁地擁抱了劉桑,劉桑知道他此刻的心情,輕輕地安撫他的背部,春一直強忍著淚水不要留下來,木蘭別過頭去偷擦眼淚,只有木蘭的弟弟不知道這個陌生的日本哥哥為何又抱他又抱媽媽。
木蘭要送春回軍部,春卻帶著木蘭走到花蓮港放送局附近,木蘭遠遠就看到木蘭樹上還有幾朵花,春本來說要來木蘭家摘花,但她家後院的木蘭樹花都已經謝了,春像猴子一樣爬上樹摘兩兩朵花下來,一朵送給木蘭,一朵小心翼翼地放在襯衫口袋,春說在日本的三浦春子是丁香花,在台灣的她是木蘭,他感謝她們曾經陪伴過他,木蘭終於忍不住哭了,春把木蘭擁在懷裡溫柔的說,他的命運就是這樣,他和劉桑和木蘭弟弟擁抱,彷彿跟遠在日本的母親與弟弟道別,跟木蘭擁抱也像跟日本的三浦春子道別,不同的是木蘭不是三浦春子,木蘭是深深吸引他的另一個人,他希望的是他所愛的人都能幸福,因此木蘭一生都要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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