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嬤的神風特攻隊4-暗空
木蘭一直把春送到軍部門口附近,她知道會被驅逐也知道軍部的人一直很不友善,春又情不自禁的擁抱她,低聲地說說感謝她的媽媽和她的弟弟還有佐藤醫生,他知道木蘭家可能買不起這樣的蛋糕,木蘭說他還要感謝蓉子,蓉子父親拿來的東西一定是蓉子張羅的,戰時豆腐都優先供應軍人與公務人員,生產有限不好保存的東西非得靠關係不可,只有蓉子知道木蘭為了煮味噌湯一解春的思鄉之情缺乏豆腐而發愁。
春說他會回到日本,但他不會忘記在台灣所認識人,包括阿吉,即使番仔非常討厭軍人,也依然保有善良的個性願意替他帶路,木蘭強忍著淚水說日本的春子也一定期待春能回去,春要木蘭答應他一生都要幸褔,木蘭堅強的說她會的,春才依依不捨地進入軍部大門,頻頻回頭示意木蘭離去,木蘭站在遠處揮手直到看不見春,眼淚才如潰堤般傾瀉而下,這一別就是永別,她忍不住蹲在路邊痛哭。
有個人伸手遞手巾給她,是蓉子她拉起木蘭說我們到花蓮港邊散散心吧,在海灘上木蘭幾乎全程沉默不語,蓉子也不管她,兩人漫無目的地走著走著,午後的陽光有點熱,但略有鹹味的海風吹來一點涼意,蓉子自顧自地說,小時候她爸爸常常帶她跟弟弟來海邊玩每次都會買煙腸解饞,現在戰爭什麼都沒有了,小時候她的志願是長大後能騎著腳踏車在這裡賣煙腸,因為這片海灘是所有花蓮港廳的人都會來的地方。
那天晚餐基地指揮官長谷川少佐向春與一朗敬酒,這就是傳說中的御前酒,這不是天皇御賜的清酒,戰爭到處都是戰場,天皇的美酒只能踐別本土軍部出征的大將,對於低階官兵來說,只是象徵性的儀式,一朗一喝就知道這是台灣專賣局花蓮港支局釀的清酒,沒有佐藤院長給他的小米酒好喝,不過去年(1944年10月酒廠部分遭轟炸),這清酒也顯得珍貴起來,他來台灣逐漸喜歡上當地私釀的小米酒,小小的品酌不會那麼容易醉只要不喝多也不會失態,甜甜的帶有一點微酸,他總是好想能帶回到日本跟年邁的父親喝上一杯南島風味的酒。
其實這場餐敘是簡單的敬酒動作也沒有多餘的廢話,隨著戰事吃緊的頹勢,慷慨激昂的熱情已逐漸消逝,所有的人都明白這只是在執行上面交代的任務,米國不攻打台灣只破壞台灣的生產設施,直接跳島到沖繩,意在切斷日本與台灣的聯繫,日本帝國軍事物資的補給匱乏,讓台灣的飛機保養和飛行訓練都很困難,長谷川少佐管理花蓮廳的十六戰隊、十七戰隊、二十二獨立飛行中隊,聽起來像很龐大的空軍機群,其實空軍都還在陸軍或海軍操控之下,並不是獨立的軍種,作息生活上要遵守這裡軍營的相關規定,訓練管理上就他就比較能自主,他受人所託,一來給花蓮病院送去支援人力,二來調降這些空待人員的心理壓力,展開高壓與懷柔恩威並施策略。
他們躲在厚厚重重的黑色窗簾下用餐,這一餐並沒有特別豐盛,這一杯酒並沒有特別好喝,昏黃的燈光總有些沉悶壓抑的氣氛,長谷川少佐還是演出他應有的角色替一朗和春打氣,一朗和春的臉上都浮出複雜又難以言喻的木然表情,長谷川少佐自然知道兩人的心理,他選擇逃避兩人的目光也選擇麻痺自己的想法,如果戰爭結束他還能倖存,他也會背負一生無奈的內疚,在這場無情的戰火中,每個人都那麼身不由已不能倖免。
平常大口吃東西的一朗特別沒胃口,春也是夾一點東西吃而已,同僚也不勸他們吃東西,默默地各吃各的,明天是一朗和春,明天的明天也許就是自己,還有多少明天?誰也不知道,一朗和春獲得洗熱水澡的機會,這只有少數高級幹部才享有的福利,出擊前一晚,森嚴的軍紀規定是要早早上床,他們豁免了一次精神教育,老實說在昏暗的課室裏,台上洗腦的不敢講太大聲,台下聽的也心不在焉,彼此互相折磨一個小時,還要擔心空襲警報響起,曾外放到花蓮病院的支援人員一直都受到同儕的羨慕,長谷川少佐還是經過謹慎的挑選和評估才敢放這些等待任務的人出去。
躺在特別勤務室的通鋪上,一朗和春只隔一個床位,春說他睡不著,一朗說他最近收到家中的來信,自己也寄出信了,算是比較沒有牽掛,反問春有沒有寄信?春說有寄信給母親,但不敢寄信給戀人,一朗笑說自己太早從軍來不及談戀愛,隨之又問春跟木蘭道別了嗎?春說這種事心知肚明沒有什麼好告別的,只是自己厚著臉皮要求去木蘭家吃飯,一朗說劉桑人很好,真的有媽媽的感覺,問春是不是放心不下日本的媽媽,春的眼淚直直地淌下浸溼了枕頭,一朗說春至少去木蘭家吃了一頓飯,他獨自一人在花蓮港海濱看了一整天的海,本來覺得時間過得很慢,突然間又覺得時間過得太快,有種失落的感覺。
春想到在木蘭家吃的那一頓午餐才是真正的家鄉口味,劉桑完全照他媽媽的手法,煮了他想吃的東西,他應該拉一朗來,讓一朗獨自一人吹海風太可憐了,一朗問春還會想些什麼?春說他在想日本的三浦春子和在台灣的木蘭,一朗說春太花心,春反問一朗如果要想一件最重要的事情他會想什麼,一朗說他會想小時候跟他形影不離陪伴他成長的狗,不知道牠還會不會記得我,在三途川幫我引路,春說要過三途川不是要準備六文錢?一朗說他會把這身討厭的軍服脫下來典當,就穿著六尺褌吧,即使其他人訕笑也無所謂。
這一晚春在許多思念中輾轉難眠,一朗可能也如此,雖然他們很早就躺上床,兩點鐘一到被執勤兵叫醒著裝時,一朗邊穿飛行服邊說他在花蓮港最後悔一件事是沒有向海邊撒一泡尿,證明他來過此地,春覺得一朗可能此刻心緒不太穩定,這不像他平常會說的話,一朗是他的僚機長,是他的前輩,是他的兄長,每當有人欺負春年紀小軍階低,一朗總是會挺身而出,他是可靠又可敬的同伴,穩重而講義氣。
來到南機場,一朗又抱怨昨天晚上的熱水澡白洗了,雖然深夜但穿著厚重的飛行衣一身都是汗,春的裝備軍曹小栗早已打點好他的三號機(飛燕戰機),並協助春登上駕駛座,本來每次上機前春都會擁抱一下自己的座機祈求平安順利,人機同命一向來航空人員堅持的信念,這次卻心神不寧卻忘了這個慣常動作,小栗代替他完成擁抱動作,基地現場指揮官咆嘯兩人未繫上效忠的日之丸頭巾,兩人只得悻悻然綁上頭巾,這次特攻目地是沖繩嘉手納外海米國改裝有雷達的驅逐艦,減弱外圍的偵搜能力才能打擊米國靠近沖繩內陸的大型軍艦(菊水作戰)。
一朗起飛後,春也準備跟著起飛,裝備軍曹小栗表情嚴肅的敬禮,春朝他揮揮手表示感謝,深夜的機場本應安詳而寧靜卻被這架飛機引擎聲音如刀切般劃破,寥寥的幾個勤務人員彷彿是送行,沒想到小栗軍曹居然是自己最後見到的人,他彷彿讀到小栗軍曹嘴邊的再見,這個機場因為前幾天才遭米國軍機轟炸 跑道修復後還不是很平整,春覺得自己整個人生也彷彿跑道一樣顛顛簸簸,在黑暗中起飛揮別花蓮港廳,再見了木蘭,再見了花蓮病院的大家....在他心中閃過一長串的再見名單,一串淚水默默留下,白蝶要飛過千重山飛過萬重海,最後他一定能看到自己的媽媽,自己的弟弟還有春子。
無線電的通訊很吵雜,春小心翼翼的詢問這次攻擊只有我們嗎?一朗說不知道,也許八塊(今八德)那邊有飛機會跟我們一起會合攻擊,上面的命令從來都不會多透漏一些細節,甚至他們這次的行動兩人都不知道代號,他們就是奉命行事的魁儡,春看見一朗的駕駛艙中伸出一截布條,那是頭巾,他企圖從窗罩的隙縫中丟出去,春也解下自己的頭巾,因為綁在頭上阻礙防風鏡的推移,他把飛行衣口袋的木蘭之淚繪馬拿出來,讓這塊木板陪伴自己走到生命的盡頭,下弦月的白銀光照在漢字上,這是木蘭的東西,他不禁痛哭失聲,一朗小聲問他還好嗎?盡量不要讓人聽見聲息,等到他降低高度搖擺機翼時,他會告訴春目標是那一艘船艦。
一朗是僚機長配有較高倍數的望遠鏡,春也有只不過倍數較低,日本戰機折損率高,這些輔助飛行配備也稀缺,大規模的特別攻擊只有僚機長才有望遠鏡,由他指揮攻擊,僚機不需要配置,原本飛行教育訓練中的組織編隊合作是一種假設的想定,在瞬息萬變的戰況上卻是凌亂的隨機應變,因為這不是一場正規的敵我交鋒,是沒有戰術的戰術,而且有去無回,春與一朗的攻擊目標不同,一朗先幫他找到目標有助於他低空躲過火炮網襲擊,想到這他突然覺得慶幸,一朗極力想在花蓮港廳留下生活紀錄,那怕是撒一泡尿也好,他幸運在花蓮港廳認識了木蘭和蓉子,他的最後一封信是感謝,他拿走的是滿滿的回憶。
一朗突然用部隊專用的摩斯密碼敲出一組訊號,春用微弱的手電筒查一下對照表一朗想說的話是半路,他不知道一朗想表達什麼意思,因為一朗始終沉默沒有說話,春看油量表還剩下一半,如果此時回頭可以安全返回花蓮港廳,再往前飛就無法再回頭了,春看一朗的飛行沒有減速,他咬牙的跟上,或許一朗想告訴他,剛才那一個地方是生與死的臨界點,下弦月的暗空中本來有一次後悔的機會,但躲過這一次卻躲不過下一次,落地的櫻花瓣永遠不能復返成枝頭上盛開的花苞。
當一朗故意發出咳嗽的聲音時,暗空之上的雲層微微露出曦光,春焦急的詢問我們聯合攻擊的機群在哪兒?一朗一改煩躁的態度冷靜的跟他抱歉,這次攻擊是某個代號的前置作業,那天越過軍部是測試他有沒有低空飛行能力,雖然春違反軍紀故意降低高度去看木蘭與蓉子,但上級還是十分滿意春的表現,所以這次只有他們兩個人去破壞嘉手納外海的雷達哨驅逐艦,原來一朗一直都知道所有的計畫,所以出發前才這麼煩躁失常,春很釋然不管知不知道,結局都是一樣,他再次地緊握木蘭之淚的繪馬,直到最後一刻他覺得身邊還是有人在陪伴著他。
一朗搖晃機翼示意地點到了,急促的說目標在最外圍兩點鐘方向,春聽了下意識開了機槍保險閘,暗空與黎明的分際線是模糊的暈彩,穿過雲層春貪戀的看著朝海之光,嘉手納金色的粼粼波光跟花蓮港邊看到的是一模一樣的!還來不及發聲告別一朗,他已看到一朗化為一團火球直直墜向海面,掛著沉重的炸彈,讓這飛機失去優秀靈活的飛行能力,米軍的防空炮只要擊中炸彈就能引爆,春一邊穿梭火網一邊狂按機槍,從血嘴中連罵幾聲笨蛋!
五月來支援的軍部人員全部消失了,長谷川少佐也不再派人支援,木蘭問佐藤院長他們哪裡去了,佐藤院長面容哀戚地說他們變成神回去了,木蘭瞬間哭腫了眼睛,佐藤院長拍拍她的肩膀特別交代蓉子好好安慰她,蓉子自己也因為知道二的事情而難過不已,兩人有空就去神社替他們祈福,願他們的魂魄都能返回家鄉,為了應付空襲傷患,花蓮港廳還是徵用一批略受過教育的平民來支援,花蓮港廳幾個佔地較大地點也成為救治收容所,有民間醫院和軍方醫院維持著醫療體系,木蘭因為受過正式醫療教育經常出外支援。
這天木蘭在替傷患包紮傷口時竟然遇到藏運送物資過來,藏先比了一個噤聲的動作,示意木蘭不要說話,木蘭中午在臨時棚寮內吃飯時,藏悄然端著便當盒過來,木蘭看到他眼中又不禁一紅,藏不由自主地拍拍木蘭的肩膀,安慰又讚美說木蘭在人群中自有一份優雅的高尚靈魂顯現,難怪春不時會去撿拾潔白無瑕的木蘭花瓣收藏,連帶的一些同僚也會不由自主的站在木蘭樹下流連忘返的觀看。
木蘭問藏是不是陸軍航空特擊隊的人員?藏又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放低音量說他的座機摔斷了腿(前起落架)沒有零件可修復,所以一直沒有出任務,花蓮港的陸軍航空隊五月出擊後,只剩下少數幾個人,幾乎已頻臨解散的程度,他幫忙整理春的遺物,春有一個神社的御守,裡面都是枯萎的木蘭花瓣,還有三浦春子的母親寫給春的信,說她的女兒已在空襲中喪生,部隊長怕影響春的心情所以一直扣留著這封信,並不是三浦春子故意不回信。
木蘭幽幽的說春帶有一絲的遺憾飛上天空,藏搖頭說春留下一封信,說他最後三個月在花蓮病院度過人生最愉快的時光,他認識妳並在妳家用餐,妳的媽媽妳的弟弟彷彿也像是他的媽媽他的弟弟,木蘭又忍不住淚如雨下,藏安慰她說,木蘭與蓉子是他在台灣最珍貴的朋友,木蘭更是他的戀人,他希望能帶走妳的眼淚讓妳一生都幸福。
不幸的戰爭
春說他會回到日本,但他不會忘記在台灣所認識人,包括阿吉,即使番仔非常討厭軍人,也依然保有善良的個性願意替他帶路,木蘭強忍著淚水說日本的春子也一定期待春能回去,春要木蘭答應他一生都要幸褔,木蘭堅強的說她會的,春才依依不捨地進入軍部大門,頻頻回頭示意木蘭離去,木蘭站在遠處揮手直到看不見春,眼淚才如潰堤般傾瀉而下,這一別就是永別,她忍不住蹲在路邊痛哭。
有個人伸手遞手巾給她,是蓉子她拉起木蘭說我們到花蓮港邊散散心吧,在海灘上木蘭幾乎全程沉默不語,蓉子也不管她,兩人漫無目的地走著走著,午後的陽光有點熱,但略有鹹味的海風吹來一點涼意,蓉子自顧自地說,小時候她爸爸常常帶她跟弟弟來海邊玩每次都會買煙腸解饞,現在戰爭什麼都沒有了,小時候她的志願是長大後能騎著腳踏車在這裡賣煙腸,因為這片海灘是所有花蓮港廳的人都會來的地方。
那天晚餐基地指揮官長谷川少佐向春與一朗敬酒,這就是傳說中的御前酒,這不是天皇御賜的清酒,戰爭到處都是戰場,天皇的美酒只能踐別本土軍部出征的大將,對於低階官兵來說,只是象徵性的儀式,一朗一喝就知道這是台灣專賣局花蓮港支局釀的清酒,沒有佐藤院長給他的小米酒好喝,不過去年(1944年10月酒廠部分遭轟炸),這清酒也顯得珍貴起來,他來台灣逐漸喜歡上當地私釀的小米酒,小小的品酌不會那麼容易醉只要不喝多也不會失態,甜甜的帶有一點微酸,他總是好想能帶回到日本跟年邁的父親喝上一杯南島風味的酒。
其實這場餐敘是簡單的敬酒動作也沒有多餘的廢話,隨著戰事吃緊的頹勢,慷慨激昂的熱情已逐漸消逝,所有的人都明白這只是在執行上面交代的任務,米國不攻打台灣只破壞台灣的生產設施,直接跳島到沖繩,意在切斷日本與台灣的聯繫,日本帝國軍事物資的補給匱乏,讓台灣的飛機保養和飛行訓練都很困難,長谷川少佐管理花蓮廳的十六戰隊、十七戰隊、二十二獨立飛行中隊,聽起來像很龐大的空軍機群,其實空軍都還在陸軍或海軍操控之下,並不是獨立的軍種,作息生活上要遵守這裡軍營的相關規定,訓練管理上就他就比較能自主,他受人所託,一來給花蓮病院送去支援人力,二來調降這些空待人員的心理壓力,展開高壓與懷柔恩威並施策略。
他們躲在厚厚重重的黑色窗簾下用餐,這一餐並沒有特別豐盛,這一杯酒並沒有特別好喝,昏黃的燈光總有些沉悶壓抑的氣氛,長谷川少佐還是演出他應有的角色替一朗和春打氣,一朗和春的臉上都浮出複雜又難以言喻的木然表情,長谷川少佐自然知道兩人的心理,他選擇逃避兩人的目光也選擇麻痺自己的想法,如果戰爭結束他還能倖存,他也會背負一生無奈的內疚,在這場無情的戰火中,每個人都那麼身不由已不能倖免。
平常大口吃東西的一朗特別沒胃口,春也是夾一點東西吃而已,同僚也不勸他們吃東西,默默地各吃各的,明天是一朗和春,明天的明天也許就是自己,還有多少明天?誰也不知道,一朗和春獲得洗熱水澡的機會,這只有少數高級幹部才享有的福利,出擊前一晚,森嚴的軍紀規定是要早早上床,他們豁免了一次精神教育,老實說在昏暗的課室裏,台上洗腦的不敢講太大聲,台下聽的也心不在焉,彼此互相折磨一個小時,還要擔心空襲警報響起,曾外放到花蓮病院的支援人員一直都受到同儕的羨慕,長谷川少佐還是經過謹慎的挑選和評估才敢放這些等待任務的人出去。
躺在特別勤務室的通鋪上,一朗和春只隔一個床位,春說他睡不著,一朗說他最近收到家中的來信,自己也寄出信了,算是比較沒有牽掛,反問春有沒有寄信?春說有寄信給母親,但不敢寄信給戀人,一朗笑說自己太早從軍來不及談戀愛,隨之又問春跟木蘭道別了嗎?春說這種事心知肚明沒有什麼好告別的,只是自己厚著臉皮要求去木蘭家吃飯,一朗說劉桑人很好,真的有媽媽的感覺,問春是不是放心不下日本的媽媽,春的眼淚直直地淌下浸溼了枕頭,一朗說春至少去木蘭家吃了一頓飯,他獨自一人在花蓮港海濱看了一整天的海,本來覺得時間過得很慢,突然間又覺得時間過得太快,有種失落的感覺。
春想到在木蘭家吃的那一頓午餐才是真正的家鄉口味,劉桑完全照他媽媽的手法,煮了他想吃的東西,他應該拉一朗來,讓一朗獨自一人吹海風太可憐了,一朗問春還會想些什麼?春說他在想日本的三浦春子和在台灣的木蘭,一朗說春太花心,春反問一朗如果要想一件最重要的事情他會想什麼,一朗說他會想小時候跟他形影不離陪伴他成長的狗,不知道牠還會不會記得我,在三途川幫我引路,春說要過三途川不是要準備六文錢?一朗說他會把這身討厭的軍服脫下來典當,就穿著六尺褌吧,即使其他人訕笑也無所謂。
這一晚春在許多思念中輾轉難眠,一朗可能也如此,雖然他們很早就躺上床,兩點鐘一到被執勤兵叫醒著裝時,一朗邊穿飛行服邊說他在花蓮港最後悔一件事是沒有向海邊撒一泡尿,證明他來過此地,春覺得一朗可能此刻心緒不太穩定,這不像他平常會說的話,一朗是他的僚機長,是他的前輩,是他的兄長,每當有人欺負春年紀小軍階低,一朗總是會挺身而出,他是可靠又可敬的同伴,穩重而講義氣。
來到南機場,一朗又抱怨昨天晚上的熱水澡白洗了,雖然深夜但穿著厚重的飛行衣一身都是汗,春的裝備軍曹小栗早已打點好他的三號機(飛燕戰機),並協助春登上駕駛座,本來每次上機前春都會擁抱一下自己的座機祈求平安順利,人機同命一向來航空人員堅持的信念,這次卻心神不寧卻忘了這個慣常動作,小栗代替他完成擁抱動作,基地現場指揮官咆嘯兩人未繫上效忠的日之丸頭巾,兩人只得悻悻然綁上頭巾,這次特攻目地是沖繩嘉手納外海米國改裝有雷達的驅逐艦,減弱外圍的偵搜能力才能打擊米國靠近沖繩內陸的大型軍艦(菊水作戰)。
一朗起飛後,春也準備跟著起飛,裝備軍曹小栗表情嚴肅的敬禮,春朝他揮揮手表示感謝,深夜的機場本應安詳而寧靜卻被這架飛機引擎聲音如刀切般劃破,寥寥的幾個勤務人員彷彿是送行,沒想到小栗軍曹居然是自己最後見到的人,他彷彿讀到小栗軍曹嘴邊的再見,這個機場因為前幾天才遭米國軍機轟炸 跑道修復後還不是很平整,春覺得自己整個人生也彷彿跑道一樣顛顛簸簸,在黑暗中起飛揮別花蓮港廳,再見了木蘭,再見了花蓮病院的大家....在他心中閃過一長串的再見名單,一串淚水默默留下,白蝶要飛過千重山飛過萬重海,最後他一定能看到自己的媽媽,自己的弟弟還有春子。
無線電的通訊很吵雜,春小心翼翼的詢問這次攻擊只有我們嗎?一朗說不知道,也許八塊(今八德)那邊有飛機會跟我們一起會合攻擊,上面的命令從來都不會多透漏一些細節,甚至他們這次的行動兩人都不知道代號,他們就是奉命行事的魁儡,春看見一朗的駕駛艙中伸出一截布條,那是頭巾,他企圖從窗罩的隙縫中丟出去,春也解下自己的頭巾,因為綁在頭上阻礙防風鏡的推移,他把飛行衣口袋的木蘭之淚繪馬拿出來,讓這塊木板陪伴自己走到生命的盡頭,下弦月的白銀光照在漢字上,這是木蘭的東西,他不禁痛哭失聲,一朗小聲問他還好嗎?盡量不要讓人聽見聲息,等到他降低高度搖擺機翼時,他會告訴春目標是那一艘船艦。
一朗是僚機長配有較高倍數的望遠鏡,春也有只不過倍數較低,日本戰機折損率高,這些輔助飛行配備也稀缺,大規模的特別攻擊只有僚機長才有望遠鏡,由他指揮攻擊,僚機不需要配置,原本飛行教育訓練中的組織編隊合作是一種假設的想定,在瞬息萬變的戰況上卻是凌亂的隨機應變,因為這不是一場正規的敵我交鋒,是沒有戰術的戰術,而且有去無回,春與一朗的攻擊目標不同,一朗先幫他找到目標有助於他低空躲過火炮網襲擊,想到這他突然覺得慶幸,一朗極力想在花蓮港廳留下生活紀錄,那怕是撒一泡尿也好,他幸運在花蓮港廳認識了木蘭和蓉子,他的最後一封信是感謝,他拿走的是滿滿的回憶。
一朗突然用部隊專用的摩斯密碼敲出一組訊號,春用微弱的手電筒查一下對照表一朗想說的話是半路,他不知道一朗想表達什麼意思,因為一朗始終沉默沒有說話,春看油量表還剩下一半,如果此時回頭可以安全返回花蓮港廳,再往前飛就無法再回頭了,春看一朗的飛行沒有減速,他咬牙的跟上,或許一朗想告訴他,剛才那一個地方是生與死的臨界點,下弦月的暗空中本來有一次後悔的機會,但躲過這一次卻躲不過下一次,落地的櫻花瓣永遠不能復返成枝頭上盛開的花苞。
當一朗故意發出咳嗽的聲音時,暗空之上的雲層微微露出曦光,春焦急的詢問我們聯合攻擊的機群在哪兒?一朗一改煩躁的態度冷靜的跟他抱歉,這次攻擊是某個代號的前置作業,那天越過軍部是測試他有沒有低空飛行能力,雖然春違反軍紀故意降低高度去看木蘭與蓉子,但上級還是十分滿意春的表現,所以這次只有他們兩個人去破壞嘉手納外海的雷達哨驅逐艦,原來一朗一直都知道所有的計畫,所以出發前才這麼煩躁失常,春很釋然不管知不知道,結局都是一樣,他再次地緊握木蘭之淚的繪馬,直到最後一刻他覺得身邊還是有人在陪伴著他。
一朗搖晃機翼示意地點到了,急促的說目標在最外圍兩點鐘方向,春聽了下意識開了機槍保險閘,暗空與黎明的分際線是模糊的暈彩,穿過雲層春貪戀的看著朝海之光,嘉手納金色的粼粼波光跟花蓮港邊看到的是一模一樣的!還來不及發聲告別一朗,他已看到一朗化為一團火球直直墜向海面,掛著沉重的炸彈,讓這飛機失去優秀靈活的飛行能力,米軍的防空炮只要擊中炸彈就能引爆,春一邊穿梭火網一邊狂按機槍,從血嘴中連罵幾聲笨蛋!
五月來支援的軍部人員全部消失了,長谷川少佐也不再派人支援,木蘭問佐藤院長他們哪裡去了,佐藤院長面容哀戚地說他們變成神回去了,木蘭瞬間哭腫了眼睛,佐藤院長拍拍她的肩膀特別交代蓉子好好安慰她,蓉子自己也因為知道二的事情而難過不已,兩人有空就去神社替他們祈福,願他們的魂魄都能返回家鄉,為了應付空襲傷患,花蓮港廳還是徵用一批略受過教育的平民來支援,花蓮港廳幾個佔地較大地點也成為救治收容所,有民間醫院和軍方醫院維持著醫療體系,木蘭因為受過正式醫療教育經常出外支援。
這天木蘭在替傷患包紮傷口時竟然遇到藏運送物資過來,藏先比了一個噤聲的動作,示意木蘭不要說話,木蘭中午在臨時棚寮內吃飯時,藏悄然端著便當盒過來,木蘭看到他眼中又不禁一紅,藏不由自主地拍拍木蘭的肩膀,安慰又讚美說木蘭在人群中自有一份優雅的高尚靈魂顯現,難怪春不時會去撿拾潔白無瑕的木蘭花瓣收藏,連帶的一些同僚也會不由自主的站在木蘭樹下流連忘返的觀看。
木蘭問藏是不是陸軍航空特擊隊的人員?藏又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放低音量說他的座機摔斷了腿(前起落架)沒有零件可修復,所以一直沒有出任務,花蓮港的陸軍航空隊五月出擊後,只剩下少數幾個人,幾乎已頻臨解散的程度,他幫忙整理春的遺物,春有一個神社的御守,裡面都是枯萎的木蘭花瓣,還有三浦春子的母親寫給春的信,說她的女兒已在空襲中喪生,部隊長怕影響春的心情所以一直扣留著這封信,並不是三浦春子故意不回信。
木蘭幽幽的說春帶有一絲的遺憾飛上天空,藏搖頭說春留下一封信,說他最後三個月在花蓮病院度過人生最愉快的時光,他認識妳並在妳家用餐,妳的媽媽妳的弟弟彷彿也像是他的媽媽他的弟弟,木蘭又忍不住淚如雨下,藏安慰她說,木蘭與蓉子是他在台灣最珍貴的朋友,木蘭更是他的戀人,他希望能帶走妳的眼淚讓妳一生都幸福。
不幸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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